母亲的微笑
陈珍芬
母亲离我而去已有二十四个年头了,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微笑着的,她微笑地做着一个家庭妇女该做的事:烧水、 做饭 、洗衣、 喂猪、 缝补衣服……母亲在主内的同时有时也要主主外,比如去田里干点活,到山上砍点柴等等。哥哥姐姐们都要在农活方面独挡一面,弟弟还小,因而我自然而然地成了母亲的帮手。说是帮手,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想来,我那时很大程度上充当了一个全职倾听者的角色。在倾听的过程中我零星地得知了母亲的一些事情: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外公是当地有名的医生,外婆也知书达理,兄弟姐妹四人,母亲在家里排行第二;外公很开明,他看重知识,于是有了母亲与父亲的这一段姻缘。也许是母亲生不逢时吧,在那样的年代,政治运动接二连三,倔强而正直的父亲吃尽了苦头,母亲也跟着吃苦。父亲丢了铁饭碗回家务农,母亲也成了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农家主妇。我不知道母亲当年是如何面对这一变故的,我也不知道当灾难突然来临的那一刻,母亲究竟想了些什么,曾经做了些什么。我所知道的是这场灾难的结果,那是自我懂事起就必须面对的现实:母亲永远地失去了健康。母亲得的是那时穷人得不起的病:肺结合,俗称痨病。我陪伴着母亲,也陪伴着母亲的咳嗽声。 母亲曾经对我说起她的病是被吓出来的,那是在她二十九岁那年,她一人在山里砍柴,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天地变色,受到惊吓的她回家后卧床不起好一阵子,终至落下了这一身病。我不知道“肺结核“与”惊吓“之间是不是有必然的联系。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是苦难夺走了母亲的健康。
在一年四季中,可能许多人都喜欢春秋两季:春天百花盛开,万物生长;秋天果实累累,气候宜人。可是我不喜欢,因为对患病的母亲来说,春秋是最难熬的。而且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就是在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撒手人寰的。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想着一个问题:母亲那时为什么无论干什么,都把不太懂事的我带在身边呢? 也许是她太痛苦、太寂寞了,她得找个人说说,说说她正在经历的苦楚,说说她曾经拥有的欢乐。她需要我这样的听众。她肯定对我说了很多,但是那时的我还太小,对母亲说的不怎么感兴趣, 故能记起的也很少。 应该说,母亲的一生是苦难的,但是在我印象中,母亲说的最多的是她儿时的幸福,姑娘时代的快乐。她常常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她与姐妹们一同去赶庙会是如何如何的热闹,且在叙说的时候,母亲的脸是微红的、 充满笑意的。 那时我怎么也不明白:正在忍受贫穷和病痛煎熬的母亲何以要常常回味、不断地咀嚼这些已经永远逝去的快乐呢?现在想来,母亲其实是在为自己找寻活下去的理由啊:现实中的她太苦了,为了这个家,她得活下去,她得说服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母亲是热爱生命的,我清楚地记得每回我陪母亲去医院扎针,医生的脸总是阴阴的,她的臀部因为长期的药物注射而硬化,使扎针这一原本简单机械的动作变成了很困难、很复杂的过程。遇到好脾气的医生,他会在履行职责的同时,对母亲说几句安慰和同情的话;但是对母亲来说,多数时候听到的是责骂声,看到的是阴沉沉的脸,这一切,母亲都默默地承受着,她知道,扎针是维系她生命的唯一途径。她常说“做鬼千日不如做人一天,活着多好啊”。母亲啊,母亲!你的女儿现在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安逸生活,就因偶尔遭遇一点挫折、承受一点压力便觉得生命无趣、人生无味。你的一句“活着多好啊”怎能不使你的女儿羞愧不已呀。
最近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微笑的人并非没有痛苦,只不过他们善于把痛苦锤炼成诗行;微笑的人并非没有眼泪,只不过他们善于把眼泪化作心灵的灯盏,照耀着前行的路”。我想,我那心中装满痛苦和眼泪的母亲她是肯定不知道何为“诗行”,何为“心灵的灯盏”的,她肯定也不了然“心灵的灯盏照耀着前行的路”这一道理的,但我分明感觉到始终微笑着的母亲她心中有“诗行”,心中有“灯盏”。人生之途多坎坷,踯躅于坎坷路上的我有母亲的微笑作为财富还愁什么障碍不能跨越呢。